雨下得毫无章法,硕大的雨点狂暴地砸在劳斯莱斯幻影加长的黑色车顶上,
发出沉闷而持续的钝响,像无数小锤在叩击一口巨大的棺椁。
车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,唯有中央空调发出低微的嘶嘶声,
固执地对抗着车外湿冷的潮气。林晚微微侧过头。车窗玻璃上,
清晰地映出她身旁男人的侧影。江屿。她的新婚丈夫。他坐得笔直,
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衬得他肩线平直冷硬,像一把尚未出鞘却已寒光逼人的利刃。
他正闭目养神,眼睫垂着,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,
薄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。这就是她暗恋了整整十五年的人。
从高中那间充斥着粉笔灰和少年汗味的教室,
一直绵延到此刻这奢华却冰冷得令人窒息的车厢。十五年的时光,像一条沉默而执拗的暗河,
在她心底最幽深的地方,悄无声息地流淌、堆积,
最终沉淀成一种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厚重。如今,
这条暗河终于汇入了一片名为“婚姻”的、死气沉沉的湖泊,表面平静无波,
内里却早已被一种巨大的、名为“绝症”的阴影所笼罩,冰冷刺骨。车子碾过积水,
发出哗啦一声闷响,轻微地颠簸了一下。林晚下意识地伸手扶住身侧光滑的真皮座椅,
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。江屿似乎被这颠簸惊扰,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缓缓掀开。
那双眼睛,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,带着一丝刚从短暂休憩中抽离的、尚未完全聚焦的迷蒙,
直直地朝她望了过来。目光相触的一刹那,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,
骤然失序地狂跳起来。她几乎是本能地、仓促地移开了视线,
目光慌乱地落在他搁在膝上的手上。那双手骨节分明,修长有力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,
正无意识地、略显烦躁地捻着西裤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褶皱。“紧张?
”他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,低沉平稳,却像裹着一层薄冰,听不出丝毫关切,
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、例行公事的确认。林晚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,
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,压下了喉头翻涌的涩意。
她强迫自己扬起一个无可挑剔的、属于“江太太”的得体微笑,弧度精准,
如同精心计算过:“有一点。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顶的雨声淹没,“毕竟,是人生大事。
”江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,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精心描画的妆容,
直刺她竭力维持平静的眼底。片刻后,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,那弧度与其说是笑,
不如说是一种冰冷的嘲弄,随即转开了视线,
重新投向窗外那片被暴雨蹂躏得模糊不清的世界。“记住协议就好。”他淡淡地补充了一句,
字字清晰,如同冰珠砸落玉盘,“别让无谓的情绪,干扰了这场交易。”“交易”两个字,
被他咬得格外清晰,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,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撞在林晚的耳膜上,
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。她搭在膝上的手,指甲无声地陷进了掌心柔软的布料里,
留下几个小小的月牙形凹痕。那纸婚前协议的内容,每一个冰冷的条款,都如同淬了毒的针,
深深刻在她的记忆里,尤其是最核心的那一条——互不干涉,互不期待,更无需付出真心。
“放心,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有些失真,如同隔着厚厚的玻璃在说话,
“我有分寸。”她顿了顿,几乎是下意识地,
一个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、用于保护自己那点可怜自尊的谎言脱口而出,
“况且……我也有喜欢的人。”这句话,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。
江屿捻着西裤褶皱的手指,骤然停住了。他猛地转过头,目光像两道实质的探照灯,
骤然聚焦在她脸上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深沉的锐利,
仿佛要将她彻底洞穿。林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。她强撑着,
维持着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具,甚至微微偏了偏头,迎上他探究的目光,
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被冒犯的疑惑。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被无限拉长,
车外的雨声似乎也在这瞬间变得遥远模糊。几秒钟后,那两道极具压迫感的目光,
如同实质的冰棱缓缓移开。江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意义不明的气音,
像是冷哼,又像是自嘲。他重新靠回椅背,再次闭上了眼睛,
仿佛刚才那短暂的、几乎要撕裂平静假象的对视从未发生。车厢内,
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嘶嘶声,和窗外永不停歇的、令人绝望的暴雨。
车门被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恭敬拉开,寒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雨腥味瞬间涌入。
林晚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,**的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。一只骨节分明的手,
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伸到了她的面前。是江屿的手。她抬起眼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
那里面没有新郎该有的喜悦或温情,只有一片沉沉的、公事公办的平静。林晚深吸一口气,
冰凉的空气刺得喉咙发紧。她伸出微颤的手,指尖冰凉,轻轻搭在他温热干燥的掌心。
肌肤相触的瞬间,一股细微的电流感窜过,她几乎要本能地抽回手,
却被他稳稳地、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力道握住。他的手很大,完全包裹住了她的,
掌心传来的热度灼烫得惊人,与她指尖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。那热度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,
提醒着她这看似亲密的接触背后,不过是一场冰冷的契约。他就这样牵着她,力道适中,
不轻不重,如同完成一件设定好的程序,踏上铺着湿漉漉红毯的台阶。红毯尽头,
是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大门。门内,是鼎沸的人声、觥筹交错的寒暄,
以及无数道投射过来的、或探究或艳羡或了然的目光。林晚努力挺直脊背,
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新娘微笑,感受着他掌心那不容置疑的牵引。每一步,
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脚下华美的高跟鞋与冰冷的大理石地面碰撞,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声响,
淹没在身后愈发狂暴的雨声里。婚礼的流程冗长而空洞。交换戒指时,
冰凉的铂金圈套上她的无名指,尺寸精准,却沉重得如同一个无形的枷锁。
司仪用热情洋溢的声音宣布新郎可以亲吻新娘,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。
江屿向她倾身。林晚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须后水气息,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道。
他的脸在她眼前放大,轮廓分明,俊美得近乎不真实,那薄唇线条冷硬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,他的唇最终只是象征性地、极其克制地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。
一个冰冷而短暂的接触,如同蜻蜓点水,一触即分。那瞬间的凉意,
却像烙印般刻在了她的皮肤上,直透骨髓。林晚脸上维持着温婉的笑容,微微垂下眼帘,
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恰好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狼狈和痛楚。
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坠着,坠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。宴会厅里光影交错,
香槟塔折射着璀璨的水晶灯光,晃得人眼晕。林晚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槟,
像个精致的人偶,被江屿不动声色地带在身边,穿梭于衣香鬓影之中。偶尔,
他会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,替她挡开某个过于热情的敬酒者,
或是低声在她耳边提示一句某个重要人物的姓氏和背景。可林晚只觉得冷。
那体贴像一层薄薄的冰壳,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温度。每一次他靠近,
每一次他看似亲昵的低语,都让她身体本能地绷紧,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侵袭。
她能感觉到他目光偶尔的停留,带着审视和评估,
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摆放在正确的位置。敬酒轮到江屿大学时代的几个好友。
其中一个叫陈禹的,明显喝得有点多,端着酒杯,笑嘻嘻地用力拍江屿的肩膀:“行啊江屿!
当年物理竞赛班那个闷葫芦书呆子,现在居然是我们几个里最早结婚的!新娘子还这么漂亮!
”他转向林晚,眼神带着促狭,“嫂子,我跟你说,这家伙高中那会儿可纯情了,
一门心思全在竞赛题上,我们都说他不开窍!是吧江屿?我记得有次,隔壁班花给他递情书,
他愣是看都没看,直接在草稿纸上给人家解了道受力分析题!哈哈哈!
”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。江屿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瞥了陈禹一眼,
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。他端起酒杯,声音平稳无波:“少喝点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”林晚也跟着众人,努力弯起唇角。然而陈禹那句“草稿纸”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,
精准地刺入了她尘封的记忆深处。眼前觥筹交错的光影瞬间扭曲模糊,
被另一幅画面强势覆盖一一闷热的初夏午后,老旧的风扇在天花板上徒劳地转动,
发出嗡嗡的叹息。省物理竞赛决赛的考场,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粉笔灰的味道。
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解完了最后一道刁钻的电磁场大题,指尖因为高度集中而微微颤抖。
交卷前那宝贵的几分钟,她几乎是鬼使神差地,悄悄侧过头,目光越过几个埋头苦思的身影,
投向斜后方那个位置。少年江屿也刚刚放下笔。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,
斜斜地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清瘦专注的侧影。额前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,随意地贴服着。
他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,正微微蹙着眉,盯着面前的草稿纸,
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支黑色的水笔。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,
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。那一刻,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她胸腔里鼓噪的心跳。
他思考时微微抿起的唇线,专注时眼底闪烁的锐利光芒,都像带着魔力,让她挪不开眼。
就在她看得有些失神时,少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,突然抬起了头。
目光猝不及防地在半空中撞上!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,
血液瞬间冲上脸颊。她慌乱地低下头,视线无处安放,狼狈地扫过他摊在桌面的草稿纸一角。
就在那堆凌乱的演算公式旁边,一行清晰的字迹,如同烧红的烙铁,
狠狠烫进了她的眼底——“苏晴”两个字,被写了满满好几行。字迹有力,
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笔锋,一笔一划,清晰无比。“苏晴……”那个名字,
连同那个阳光刺眼、心跳失序的午后,连同那份瞬间将她所有隐秘期待击得粉碎的钝痛,
在十五年后的新婚宴上,被陈禹一句醉醺醺的调侃,猝不及防地、血淋淋地撕扯开来。
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滚,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。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。“抱歉,
”林晚听到自己虚弱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她放下手中几乎没动过的香槟杯,极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,对江屿,
也对周围投来疑惑目光的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,“我……有点不舒服,去下洗手间。
”她甚至不敢去看江屿此刻的表情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,
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,淹没在身后依旧喧嚣的宴乐声中。她快步冲进洗手间,反手锁上门,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下去。华丽的裙摆铺散在冰冷的地砖上,像一朵颓败的花。
再也无法抑制,她猛地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,胃里空空如也,
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喉咙。眼前阵阵发黑,冷汗浸湿了额发和后背昂贵的礼服。
她颤抖着手,摸索着从手包夹层深处,掏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。指尖因为脱力而抖得厉害,
几乎拧不开瓶盖。终于,两颗小小的白色药片滚落在她汗湿的掌心。她看也没看,
迅速仰头吞下,没有水,药片刮擦着食道,带来一阵涩痛。她蜷缩在冰凉的地上,
像一只被遗弃的、濒死的天鹅。药效尚未发挥,
胃部的绞痛和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
尝到了铁锈般的咸腥。冰冷的瓷砖贴着皮肤,寒意一丝丝渗透进来,
却无法平息身体内部那团灼烧的火焰。门外,
隐约还能听到宴会厅传来的模糊乐声和欢声笑语,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。林晚闭上眼,
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,砸在冰冷的地砖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婚礼的喧嚣如同一场绚丽而疲惫的梦魇,终于被厚重的夜幕吞噬。坐进回程的车里,
林晚只觉得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,灵魂像是被抽离,
只余下一具被昂贵礼服和精致妆容包裹的空壳。她疲惫地靠在冰凉的真皮座椅上,
窗外飞逝而过的霓虹流光在她空洞的眼底投下变幻不定的、破碎的光影。
车子平稳地驶入江家位于半山、犹如巨大冰冷艺术品的别墅车库。引擎熄灭,
死寂瞬间弥漫开来。江屿率先推开车门,没有看她,径直走向电梯。林晚深吸一口气,
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,跟了上去。电梯无声上行,
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微不可闻的呼吸声。金属墙壁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,一高一矮,
近在咫尺,却像是隔着无形的天堑。“主卧在二楼东边。”电梯门打开,
江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,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,却没有任何温度,
如同在给新到的员工分配宿舍。“书房在隔壁。”他脚步未停,
朝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走去,“我还有些文件要处理,你先休息。
”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,仿佛她只是空气,或是房间里一件新添置的家具。
那扇深色的书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,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一声,
像是宣告了一个泾渭分明的界限。林晚独自站在空旷奢华得令人心慌的走廊里,
水晶吊灯的光芒冰冷地倾泻下来。她拖着沉重的脚步,推开主卧的门。
房间里弥漫着崭新家具和高级织物的气息,干净整洁得没有一丝烟火气,
冰冷得如同酒店套房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,映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,
却驱不散满室的清冷。她走到床边坐下,身下昂贵的床垫柔软得惊人,却无法带来丝毫慰藉。
胃部的隐痛又开始细细密密地啃噬,提醒着她身体内部那场残酷的战争。她缓缓俯下身,
动作有些艰难地从床头柜的底层抽屉里,摸索着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。
指尖有些发凉。她拆开封口的线绳,将里面一叠雪白的纸张抽了出来。最上面几张,
是印着医院冰冷红章的检查报告单。那些复杂拗口的医学术语和触目惊心的数值,
像一只只狰狞的怪兽,无声地宣告着残酷的判决——晚期,扩散,
预后极差……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她的眼底。她面无表情地翻过这些,
目光落在文件袋里另一份更厚的、装订精美的文件上。白纸黑字,
封面上清晰地印着四个加粗的宋体字:婚前协议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冰冷的纸张,
指尖停留在签名栏那一页。那里,并排签着两个名字——“江屿”,笔锋凌厉,力透纸背,
带着他一贯的强势与不容置疑。紧挨着的,是她的名字——“林晚”,娟秀工整,一笔一划,
却透着一种近乎虚弱的苍白。目光顺着协议条款一行行往下扫。
财产分割、义务责任、保密条款……一条条,一项项,冰冷而详尽,
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。最后,她的视线定格在核心条款上,
行加粗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:“第一条:本婚姻关系基于双方家族利益及商业合作需求建立,
不涉及任何情感基础。双方均无义务向对方履行夫妻情感责任。
”“第二条:双方承诺互不干涉对方私人生活及情感选择,
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对方索取情感回应或承诺。
”“第三条:若任何一方对本协议精神产生实质性违反(如单方面产生并表露情感诉求),
另一方有权单方面提出终止婚姻关系,并承担相应违约责任。”互不干涉,互不期待,
无需真心……冰冷的字句如同重锤,一下下敲打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。
胃部的绞痛似乎更剧烈了,伴随着一阵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。她猛地捂住嘴,
强压下那股翻涌的呕意。就在这时,主卧虚掩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。
林晚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!她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意识。
她猛地将那份敞开的、露出检查报告和婚前协议的牛皮纸袋死死按在胸口,
另一只手慌乱地将散落在床上的几张检查单飞快地扫到身后,用身体挡住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冲破肋骨。江屿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骨瓷杯,
杯口氤氲着淡淡的热气。他似乎没料到会看到这一幕,脚步顿住了。
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打来,在他高大的身躯上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,
脸上的表情隐匿在阴影里,看不真切,只有那双眼睛,锐利得如同鹰隼,穿透昏暗的光线,
直直地落在她因为惊慌而略显狼狈的脸上,以及她死死护在胸前的那个文件袋上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林晚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,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。“咖啡。
”他打破了死寂,声音是一贯的平稳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他端着杯子走进来,
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,带着探究和审视,仿佛要在她竭力维持的平静面具上找出裂痕。
“看你晚上没怎么吃东西。”他走到床边,将骨瓷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
温热的液体散发出浓郁的香气,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。林晚僵硬地坐着,
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护着文件袋的手心一片濡湿的冷汗。
她能感觉到他探究的视线在她脸上逡巡,又缓缓下移,落在她紧按在胸口的文件袋上。
“藏的什么?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。“没什么。
”林晚几乎是立刻回答,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发紧,“一些……以前的旧文件。
”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自然一些,甚至努力挤出一个浅淡的微笑,
但嘴角的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。江屿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
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眼神锐利如刀。房间里只剩下床头柜上古董座钟指针走动的微弱滴答声,
一下,又一下,敲打在林晚紧绷的神经上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几秒钟的沉默,
漫长得令人窒息。终于,他似乎失去了兴趣,或者觉得再追问下去有违那份冰冷的“协议”。
他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嘴角,那弧度冰冷而淡漠,随即移开了视线。“喝了,早点休息。
”他丢下这句话,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,转身,迈着平稳的步子离开了主卧。
房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,隔绝了他高大的背影。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,
林晚紧绷的身体才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,猛地松懈下来,整个人几乎瘫软在床上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的真丝睡裙,带来一阵阵黏腻的寒意。
她松开紧握的手,那份沉重的文件袋滑落在柔软的蚕丝被上。她看着它,
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咖啡,袅袅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、消散,
如同她此刻残存的、微薄的暖意。良久,她伸出手,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
轻轻碰了碰那温热的杯壁。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顺着指尖传来,
却丝毫无法温暖她冰冷的心房。她端起杯子,凑到唇边,浓郁的苦涩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。
她闭了闭眼,将杯中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。苦涩的味道一路灼烧到胃里,
却奇异地压下了那阵翻搅的恶心感。夜,更深了。窗外的灯火依旧璀璨,
却照不进这间巨大而空旷的卧室,也照不亮她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寒冷。
别墅巨大而空旷,白日里也常常静得只听见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。林晚的卧室在二楼东侧,
厚重的丝绒窗帘常年半掩着,过滤掉过于强烈的光线。
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、昂贵香薰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、属于药片的苦涩气息混合的味道。
床头柜上,造型典雅的电子药盒发出细微的蜂鸣。林晚从浅眠中被惊醒,
浓重的疲惫感如同湿透的棉被沉沉地压在身上。她睁开眼,视线有些模糊,缓了几秒才聚焦。
窗外是阴沉的下午天光,透过窗帘缝隙,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黯淡的灰线。
她挣扎着坐起身,动作牵扯到身体内部某处顽固的痛源,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。
化疗带来的副作用如同跗骨之蛆,
脱发、恶心、深入骨髓的疲惫……镜子里那个苍白憔悴、眼窝深陷的女人,
陌生得让她自己都心惊。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药盒。房门被轻轻推开。江屿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质地柔软的深灰色家居服,身形挺拔依旧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温水,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片分装盒。“到时间了。
”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响起,不高不低,听不出情绪,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
林晚垂下眼睑,掩去眼底的疲惫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她没有看他伸过来的手,
只是微微侧过头,顺从地张开嘴。动作间,宽大的真丝睡袍领口滑落了一些,
露出纤细得近乎脆弱的锁骨,以及一小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。
江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垂下,专注于手中的药片。他的手指修长稳定,
捏着小小的白色药片,动作精准而克制,带着一种近乎医生的职业感。
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唇瓣时,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那触碰极其短暂,
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电流感。就在他喂药的瞬间,林晚因为微微侧头,
睡袍的领口又往下滑落了一点点。就在那苍白皮肤的下方,紧贴着锁骨凹陷处的边缘,
一抹深棕色的、带着熟悉纹理的牛皮纸角,毫无预兆地暴露了出来!
林晚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!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!
她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的本能再次发挥了作用。
在江屿喂完药、刚刚收回手的电光火石之间,她猛地抬手,动作快得近乎狼狈,
一把攥紧了睡袍的领口,将那泄露秘密的一角死死地按了回去!力道之大,
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。空气瞬间凝固了。江屿的手还悬在半空中,保持着喂药的姿势。
他的目光,如同两道骤然被点亮的探照灯,从她慌乱攥紧衣领的手,猛地抬升,
牢牢锁住了她的脸。那眼神锐利、深沉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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